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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九七五》作者:林白

《致一九七五》目录

上部 时光 001

  下部 在六感那边 167

  上卷 人人都要到农村去 169

  别章 农事与时事 271

  下卷 人人都学一技之长 298

  尾篇 飞鸟各投林 362

  总人物表 370

  后记 376

《致一九七五》简介

中国当代文坛颇受争议、女性主义文学最重要的作家林白亮出其厚实的新作《致一九七五》,该书日前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这部作品近30万字,是林白继《一个人的战争》、《说吧,房间》和《万物花开》之后的长篇小说。林白称这是她写得最久最累最长的一部重要作品,凝聚了她十多年的经验和心血。

  《致一九七五》分为上部《时光》和下部《在六感那边》。上部《时光》是女主人公李飘扬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记往,是众多人和事在时光中再现的身影,情感饱满而真挚。下部《在六感那边》则是知青生活的个人化叙述,是一个人的内心骚动与生活细节的互相渗透,文字里充满了一种懵懂无知的生机勃勃的力量。《致一九七五》,卸下了阴暗、抑郁的壳,它明丽,广阔,浪漫,厚实,足以安慰一个30年来始终坚持写作的人。林白1994年发表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战争》轰动文坛。此后被认为是女性主义代表作家之一。主要作品还有小说《一个人的战争》《说吧,房间》《万物花开》《妇女闲聊录》《同心爱者不能分手》等多部,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日、韩、意、法等文字在国外发表出版。1998年获得首届中国女性文学创作奖。《妇女闲聊录》获得第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4年年度小说家奖。

  林白在《致一九七五》里书写个人的一九七五,它远离政治,倾心日常生活,以个体私人的体验来感悟一九七五,叙述发生在那个年代的爱情以及未来的交替。为什么是“一九七五”而不是别的什么年份?这是一个隐蔽的焦点吗?一九七五年意味了什么?著名评论家南帆说:“《致一九七五》终于把我们从历史的缝隙之中找出来了。我们是另一代人。这个年份积聚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他认为,“一九七五年教会了我们许多:同窗的友谊、生涩朦胧的恋情、各种形式的政治思想工作、离家出门谋生、繁重的农活、未来生活的可怜幻想……这些就是我们长大成人的基本教材。换言之,《致一九七五》成为确认一代人、描述一代人的基本依据。”

林白:《致一九七五》走上“斜路”

来源:南方都市报

  从《万物花开》到《妇女闲聊录》,林白近几年赢得了几个大奖,批评家们发现她从《一个人的战争》那种极度个人化和自恋的精神堡垒中走了出来,破茧为蝶,走向了一个广阔的外部世界。在《妇女闲聊录》中这种“出走”达到了顶峰,林白亮出完全向生活敞开的姿态,彻底地颠覆了她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她称通过这部小说,“我首先要做的是,把自己从纸上解救出来,还给自己以活泼的生命。”

  两年之后,林白又捧出了她最新的小说《致一九七五》。这部结构奇特的小说,杂糅了风格内容迥异的两个部分:上部具有明显的自传色彩,以一种真挚的情感回忆故乡北流镇上的少年生活;下部则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创作了一部1975年的知青小说,半嬉皮半真实,有《万物花开》的狂想色彩。

  在上部中,我们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林白:细腻的个人感觉,断片式的情绪流动,深入人心的细节描写。但与同样有自传色彩的《一个人的战争》相比,新作显然已经明朗活泼得多。林白在接受采访中直言不讳,《妇女闲聊录》只是满足她向外部世界张望的一个愿望,而“只有个人生命出发的写作才是属于我的,林白式写作”。她说:“我并没有按照批评家对我的期待来写作,这是比较欣慰的一件事。”

  “你不要指望我说出一条两条哲理的话”

  南方都市报:新小说为什么叫《致一九七五》,1975这个年份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林白:刚好相反,我选1975就是因为它没有任何标志性,只是我在这一年下乡做知青。如果我写1976,读者肯定一下就觉得有政治因素。我这个小说肯定不是政治文本,也不是“文革”题材。1975年只是“文革”后期的一个平凡年份。所以“一九七五”提示的是革命年代的日常生活和个人生活。

  南方都市报:但我仍然看到有评论说小说是表现了革命年代末期的那种疲态,在一般人心目中这个年份仍然会和特殊的时代联系到一起。

  林白:只要读过林白作品的人,就会知道林白写的可能还是她自己的1975,而不是别人的1975,一个国家的1975.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能力。政治备忘录不在我的范围之内。小说里也写到了政治,但你想想,广西北流那样一个地方,离中心多遥远啊。所以我在《别章》里面写到,大队补开周恩来的追悼会,一大班人挤上去看周恩来画像。中国那么大,即使是农村之间的差别也很大的。

  南方都市报:你也没有用反思的角度去处理那个时代。

  林白: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反思是知识分子的事情。审视还是有的,但你不要指望我说出一条两条哲理的话。但审视是非常冷静的,要有距离的,我不是那么冷静的。我下部有一些癫狂的东西,是在生活之中的。虽然隔了三十年的距离,但我又进去了。还是用自己的感觉和情感进入到当时的生活,情感的因素更强烈。

  “我在文学的‘斜路’上走得很远了”

  南方都市报:你感觉的1975是怎样的呢?小说写了一个知青故事,但你用了一种狂想的方式来写。这跟我们过去看到的知青题材小说很不一样。

  林白:一个1975年下乡的知青,她的内心狂想是怎样的?这是我想表现的,我想写的跟别人不一样。1975年的知青比老三届的知青幸运多了。我们第一年去就有国家每个月给十块钱生活费,还供应米、猪肉、农具什么的,条件已经好很多了。我们那时革命激情完全谈不上,也没有那么苦难,就会滋生一种狂想。我一直觉得我会写那段知青生活,幸亏以前没写。如果七十年代写就成了伤痕文学,八十年代写就成了寻根文学,九十年代写就成了新写实文学。而现在我写的跟别人都不一样,更接近《万物花开》的狂想式的写法。

  南方都市报:你似乎主要在写那个时代里特立独行的人物。比如女知青安凤美讲述自己的性经历,还有那头独特的猪。为什么这样安排?
 林白:因为女知青刚好在十七八岁,性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而且我写的是一个女流氓呀。安凤美放荡不羁,或者说有自由精神也行,她不要当先进知青,也不要招工,她就要随心所欲地生活。她交很多男朋友,肯定要谈性嘛。她要向同伴灌输观念,她可能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活。那头猪跟王小波写的那个非常像。但它确实是有原型,我们真的是养过这样一个黑猪,比人都高的猪栏它能跳出来,而且越喂越瘦,后来跳栏跑掉了。这些东西也是刺激我写狂想的原因。虽然隔了三十年的距离,但我还是用自己的感觉和情绪进入当时生活里去了。有人评价我写的是革命年代的自我消解,我觉得可能对吧。

  南方都市报:《致一九七五》的结构很奇特,上部和下部的风格及内容差别很大。

  林白:对,写法完全不一样。上部其实本来是小说的“前言”,一气写了17万字。我一想作为前言实在太长了,就改为上部,原来的正文是下部。上部是诚挚地,感情很饱满地对时光的追忆与重构,有点回忆录性质。下部就是一个知青小说,一种狂想性的写法。比如一个麻包袋能讲话、路也能讲话,猪也能讲话。风格跟前面完全不一样。

  南方都市报:上部的写法很散,更像一个自传而不是小说。

  林白:有比较强的自传性质,但其中也有几个虚构的人物,可以说是一种散文化的小说。它没有一个主干,没有人物的命运,是弥散性的写法。必须完全靠情绪把它提起来,靠细节把它丰富起来。我的整个写作一直有这种倾向,我不喜欢那种单线条的,从起点到终点,有高潮有结局的,讲个故事给大家听。我的写法是像一滴水化进去那样写的。我认为散文化的小说应该是小说的一条宽广的道路。所以我在后记里说,我在文学的“斜路”上走得很远了。

  南方都市报:“斜路”?

  林白:《妇女闲聊录》出来的时候我说自己是走了一条文学的“岔路”,这次我更谦虚一点,说“斜路”。我觉得现在的小说都一个样,所谓鲜明人物、性格、对话,所有文学杂志,长篇短篇都是一个类型的小说,太腻了。你非要让我写成那个样子,我真的是觉得隔啊,跟人生隔着一层似的。第一我不想看那样的小说,第二我也不想写那样的小说。我想,反正我这种东西也不会得茅盾文学奖,我又没有期待,我干嘛不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写呢?批评家也不会认可我,国外出版社也不会买我的版权,那我干脆就不管了呗。对这个长篇的前程我没有任何期待。

  我想肯定有很多人认为林白不会写小说,你信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当代》、《收获》的人,他们肯定认为我写的就不是小说。当年发表《一个人的战争》时候很多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只有《花城》认为我写的是小说。即使我写到现在,还有大量的人,专业的编辑,主流批评家、主流的读者可能都会认为,林白写的小说不是常规的小说。我可以以业余作者自居,我放松得很。我没有那种要做成一个什么样小说的压力,也不会写史诗、反映一个时代的小说。

  “还有这么多东西在记忆深处等着我呢”

  南方都市报:据说这是你耗时最长的一部小说?

  林白:对,也是字数最多的一部,纯字数就33万字,写得太累了。1998年我回了一趟广西,触动了很多少年时代的记忆,那年的8月我就动笔写了。那个时候我手写在单位小信签上,每写70页就用针线订成一小本,一共订了十一本,大概十几万字。但是没有完成就放下了。之后我去写别的小说,《玻璃虫》、《万物花开》、《妇女闲聊录》,一本接一本的。这些年就忘记了,我以为不会再写了。直到2005年8月我又回了一次广西,在南宁到北流的汽车上,外面下雨了,两边的泥土越来越鲜艳,从黄到红,很新鲜,整个感觉和1998年一样。然后我就想起来了,感觉瞬间复活,回来以后又捡起这些草稿写。
 南方都市报:在你的小说中,如此集中于家乡和个人记忆的内容,以前好像都没有过?

  林白:没有。《一个人的战争》、《万物花开》都没有,我从来没有集中写过故乡。2005年回到家乡,有一种百感交集的感觉。1998年我回去的时候沙街还在,7岁到12岁住的房子还在。2005年回去就拆成一堆废砖头了,幼儿园也成了危房。我如果再不写下来就永远没有了。所以那些记忆一下就冲出来了,基本就是一气写成,用不着什么谋篇布局的。所以人有一定的年龄之后就有历史感,再写东西就会有很多感慨。我是按家乡的街道为线索写的,东门口,沙街、龙桥街,所有它们在我记忆里的感觉,都是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的。原来我以为写自己已经写得差不多了,现在才发现,还有这么多东西,它们都在我心里,在记忆的深处等着我呢。

  南方都市报:这些年来批评家很关注你的写作,认为你的作品已经走出了个人化写作的窄路,尤其是《妇女闲聊录》,写得越来越明亮和宽阔。而在这本新小说里,你好像又回去了,尤其上部回到了比较个人化的路子。

  林白:对,这部小说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的,它以我少年时代的感受和记忆为主,但也写了我眼中的很多别人的生活。比如医院的工人埋死孩子、小镇上平凡人的生活,同学的生活等等。是一种有别人的生活渗透其中的个人生活。我觉得好的创作更多的还是要从我个人的生命出发,去观照广阔的外部世界。这才是属于我的、林白式的写作。

  “其实我并不了解女性主义理论”

  南方都市报:你很长时间都被贴标签为“个人化写作”的代表,那你现在对这个词是什么态度,反感吗?

  林白:我不反感啊。我觉得个人化写作其实是很好的,写作还是要从个人出发,关键看你的着眼点在哪里。比如说你从个人出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有别人,那就不是一种狭隘的个人化写作。我觉得应该有一种宽阔的个人视野。这个视野不能是公共的。像《妇女闲聊录》吧,它的确是对外部世界的倾听和纪录,但它只是我向外界张望的一个心愿。所以我并没有按照批评家对我的期待来写作,这是比较欣慰的一件事。

  南方都市报:小说的上部具有自传色彩,可以和《一个人的战争》作比较,同样是写个人内心生活的,你自己有没有感到它们的不同?

  林白:对,这两部小说完全可以作一些比较。很明显,《一个人的战争》更个人,完全是女性那种幽深、隐秘的个人内心生活,包括心理的、内在的、冲突的、黑暗的种种因素。《致一九七五》就明朗得多,它写到了很多人物、场景,是渗透着他人生活的个人生活。虽然还是个人化,但已经不一样了。我觉得这跟我这些年来写作的变化、个人心理的变化都有关系。像你说的,写作变得明亮宽阔了。

  南方都市报:除了个人化写作,“女性主义”也是常常用在你身上的一个标签,你对它的态度是什么?

  林白:其实我并不了解女性主义理论,被贴上这个标签我觉得也没关系。但我觉得女性主义是需要质疑和反省的,它应该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比如说女性主义应该是一种选择,但在中国大多数中下层妇女肯定是没有选择余地的,生活要你怎么走就怎么走。我认识好几个农村妇女就是被生活所迫卖淫的。所以说女性主义是比较贵族化的。就我自己来说,作为女性作家,我肯定对女性的命运、情感、生活更关注,也更熟悉,也会写到。但我并不是从女性主义出发来写作的。有些搞女性主义文学研究的人,她愿意把我的作品当作女性主义的文本来研究,那也没关系啊

记忆里晃动的黑白胶片

文/童瑜

  来源:中国图书商报

  当年,一位著名女作家始终有一个意象触动心怀,历时近10年方构思成熟,她的名字是冰心。现今,由江苏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小说《致一九七五》,据后记来看,创作时间的跨度也长达10年,这位女作家名为林白。那些记忆里不经意就溜出来晃动的黑白胶片,如果再不晾晒也许就陆续蒸发消尽。所以,这部小说并未特意地为转型而改弦易张,我们看到的仍然是那个非常自我的林白。

  整部小说呈现出舒缓悠远的叙事风格,回忆如同浅浅的溪流在缓缓地流动,细腻、散漫,仿佛记忆的碎片在安谧地飘飞,以空中的曲线舞蹈连接着过往的点滴。

  小说分为上下两部分,初阅令人讶然,仿佛大脑在两个不同的境域里游离,似若相互关联,却又难以找到密合的衔接点。直至后记方才拨开迷雾,原来上部《时光》本为前言,后兴之所起延亘至17万字就自成一部了。

  小说的上部展现了“我”的同班同学的人生,仿佛在打开一本布满青春定格瞬间的画册,尤为特别的是在你翻看时,耳边还有一个声音为你讲述他们今后人生旅途的变异、中年时代变化的模样。在一段段看似质朴的文字里,眼前晃动的是“那些花儿”的盛开与枯败,走过少年,穿过青年,来到中年。黑白是永不褪色的岁月积淀,灵动的彩色蕴藏于期间。这里,既有时代的烙印,更多的是少年时代的人都会做的梦。

  小说的下部才是原本真正的《致一九七五》。没有预期的强烈性政治特征,甚至缺失特殊的年份烙印,更多的是每个时代的童年的共有经历。由细碎画面组成的1975年,宁静的乡村生活,不乏趣味儿。那年是“我”下乡知青生活的开始,也是“我”真正成长的开始。舒缓润心的笔墨是生活的原生态,灵动奔放的笔触是灵魂的狂想曲,相互的交织穿插连艰苦的生活也显得情趣盎然。

  小说走的是写实主义路线,因为潜意识里对于记忆的忠实,所以叙述起来就偏于琐碎。这也许是一些评论员攻击林白不会写小说的证据之一。然而,林白骨子里的倔强会让她即使懂得改变也不愿放弃对自我的忠实、对记忆的忠实,长达十年的心心挂念不会轻易为人言所更改。

  自1990年代登上文坛后,林白也颇受那个时代同批写作群体的影响,小说里杂糅着超现实主义手法。故事与人物植根于现实,却又超越现实反映本质,这使她的小说的叙述语言极富弹性,以奔放跳跃的姿态,引导读者冲破时空的禁锢,奔向自由的逍遥。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头老是跳栏、关不住、热爱自由的猪,这头名为“刁德一”的又黑又瘦的小猪仿若全身的细胞都充满了灵性与反抗性。很少有人能设想把猪当作宠物,或者说贴身保镖更准确,尤其是伴随着“我”天天走过夜路的场景的绝妙狂想令人叹为观止。这不仅仅是一只外形特立独行的猪,更是表面规矩老实的“我”不羁灵魂的投射。

  安凤美是林白着力刻画的一个形象,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在那个黑白色为主打的年代,她披上五彩的外衣如鲜花般摇曳多姿,即使换至现今,她仍然会被视为不听话的孩子,然而,“多年后我意识到,安凤美没有被毁掉,她的青春年华是开出花的,她既懒散,又英勇,她的花开在路上”。曾经白衣飘飘的年代,过于单纯质朴也许真连回忆也找不到色彩,过于轰轰烈烈也许就会以生命后半程的崎岖为代价,两者之间的平衡点实在难以确认。外表听话与保守的“我”其实内心并不安宁,“事实上,在成为一名先进知青和成为安凤美之间我总是摇摆不定。我既想当先进知青,却又暗暗希望自己成为安凤美。潜意识里我更愿意成安凤美”。

  在小说里轮番登台的人物众多且错综关联,以至于林白不得不在书后附一张“总人物表”以梳理人物之间的关系,这既是代表身份与关系的号码牌,也是人生遭遇的浓缩式定评。记忆里那些难以磨灭的黑白胶片,终于连缀成一部不断晃动的电影,片名即是印着林白图标的《致一九七五》。

时光 一

再次回到故乡南流那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

  南流早已面目全非。我走在新的街道上,穿过陌生的街巷,走在陌生的人群里。而过去的南流,早已湮灭在时间的深处。

  我走过东门口西门口,走过陵宁街水浸社火烧桥大兴街十二仓,还有我的沙街龙桥街灯光球场和县体育场,旧医院宿舍太平间留医部以及大园,我还走到遥远的纸厂,站在河边眺望陆地坡,对岸的船厂早已不在,沥青的气味也已消失。

  雷红,雷朵,吕觉悟,这些我少年时代的女友早已远走他乡。雷朵有将近二十年没有联系了,她在社会之外,早已不跟任何人来往。她的生活是一个谜,一个黑洞。多年来,她抗拒着社会坚硬的车轮,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高中的同学,只有姚红果偶有短信,而她在N城,也很多年没回南流了。我给安凤美打过数次电话,每次都是电信局的录音,她的电话因欠费已被停机。

  亮堂的高速公路崭新而陌生,两边没有旧时的房屋,不时看到新鲜裸露的泥土,有一种雨后的艳红,两旁的水泥加固网看上去像连续不断的大叉,生硬、粗暴、有力,泥土被隔成菱形,但仍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土腥气。

  高速公路,这种逢山劈山,遇田平趟的气概让我心里一震。九十年代有一次,我从南流坐汽车到N城,早上七点出发,晚上七点才到,风尘仆仆十二小时。从北京到南流县,则要整整三天三夜,现在已经不是那条旧路了,除了连绵的香蕉林、偶现的水塘和裸露的红土,就再也没有熟悉的房屋墟镇了。

  一切陌生茫然,心里既空旷又拥塞,百感交集,一个过去的故乡高悬在回故乡的路上。

  忽然想起一部越南电影的名字,《回故乡之路》。已经忘记多少年了?高中毕业三十年,初中毕业三十二年,一次都没有想起。一部黑白片,它说的是什么?

  不记得了。回南流想要见到的人,同学,高中全班,初中全班,小学全班,还有,幼儿园全班,从来没有合影。早就烟消云散。

  张英敏说,高中毕业二十年,我们大家都回来,到学校礼堂门口集合。她反复念叨:一定要记得呀!现在毕业整整三十年了,有人还记得,但礼堂已拆,即使回来,也只能在废墟上集合。

  没有拍全班毕业照,初中没有,小学也没有。幼儿园倒是有,那是我们的上一届,我和吕觉悟被老师从合影队伍里拉出来,大班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到毕业年龄,不让毕业,要再读一年。我和吕觉悟先哭了一鼻子,又互相鼓励一番,然后就去后园捡尤加利花去了。吕觉悟说,明年我们再照也不迟。

  第二年却没有照相,因为文革开始了。十年,小学初中高中,一九七六年,所有的人都在农村。七七年底,七八年,高考恢复,然后是落榜,大部分人落榜,我们班情况最好,六十三个人有四个人考上了大学。

  是因为孙向明么?

  孙向明不知今在何方?

  孙向明,这个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的外乡人,我们初二的时候,他来到了南流镇,带着湛江口音的普通话,降落在南流中学闷热局促的校园里。他的声音干净而有磁性,就像他本人在课堂上所讲的磁场、磁铁、磁粉、磁力线,等等,一切带有磁的东西。他的皮肤比当地人白且细,眼睛细长,单眼皮。这影响了全班女生对男性的审美,我们坚信,双眼皮大眼睛的男人是很难看的,只有像孙向明一样,单眼皮细长的眼睛才最好看。

  此外,还有,他的洗得发白的军装,那个时代最时髦的衣服,圭江大木桥,运沙子,种花生,沼气池,插秧,割水稻,种红薯,种甘蔗,晒谷子。

  排球、篮球、乒乓球。拔河。排练演出。

  梅花党!这个最让人心醉神迷的字眼从茫无际涯的中学时代、最纷乱最无头绪的年月冲出来,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剑,一下就劈开了乱麻一样的三十年。梅花党的故事,是我们中学时代最传奇、最迷人的故事,它经由孙向明的嘴讲出来,带着他的湛江话的腔调,以及他北大毕业生的神秘感,以及沉浮在河边、沙子、菜地、稻田,绿色秧苗和金黄色稻谷之上的悬念,到来。
每次劳动,孙向明就讲梅花党的故事。下午,从学校出发,扛着锄头,或者推着一辆空木车,十几个女生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挤着碰着,就像一堆蚂蚁,齐心协力运送一根骨头,专注忘我。每个女生都仰着脸,左侧仰或右侧仰,或者,倒着走。

  邱丽香紧挨在孙的左边。

  她边走路边用右手拨着自己右边的辫子,辫梢在孙的肩膀上跳动,而她的肘弯也总是要碰到孙。她平淡的脸因为仰望孙向明而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泽,那是深怀爱情的人内心的光。她专注地盯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开着,随时准备呼应孙向明的每一句话。她说:哦,原来是这样。她拍拍胸口说:呀,吓死我了!她会咬牙切齿地指责故事中的某个人,好像跟她有着直接的杀父之仇。她惊呼兼安抚,并且总是一再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她永远走在孙的左侧,好像那是她的专门位置,一个他人无法占领的王位。

  邱丽香帮孙向明拿着一把铁锹。那是她视为圣物的东西,平时就放在孙向明宿舍的门背后,有时孙不在,门虚掩着,她就私自闯入,一个人在孙向明的宿舍里转来转去,东看看,西摸摸,床底的藤条箱子,脸盆架上的脸盆和毛巾,书架上的书,无非是物理教科书,毛泽东选集一到四卷,此外有一本全国交通地图册。邱丽香喜欢摸这些书,她用一根手指头,碰碰这本,又碰碰那本。

  邱丽香打扮孙向明的铁锹,她在木把上缠上了好几道塑料绳,细细圆圆像粉丝那种,粉红色的细塑料绳子,邱丽香自己就爱用这种细绳子扎辫子。她把孙向明的铁锹打扮得像一个傻大姐,满心欢喜。然后她站在校门口,看到孙向明扛着铁锹走过来,她就抢过来,扛在了肩上。

  只有她一个人扛着铁锹,人人都甩着手走路。很快她就跟不上了,她被挤到了一边,而她们,全都围着孙向明,挤着碰着他,他的后脑勺在她们的背影中越去越远。谁都不知道她被甩了后面。孙向明也不知道,他一点都不知道,他根本就把她忘了!邱丽香一下跑了起来,她冲进这片背影中,她肩上的锹撞到了别人,然后她就紧挨着孙,她的前方和后面,有铁锹把顶着,就都不能走别人了。

  光着脚,南流镇从四月到十一月是夏天,大多数人都光着脚。梅花党,这样好听的故事,谁会留意脚下的路呢,总会有人踩着锋利的瓷片、玻璃、木刺、竹刺,或者,屎。鸡屎、鸭屎、狗屎,也有猪屎和牛屎。镇上的居民都养鸡,机关里也有人养。在南流的街巷,鸡屎鸭屎狗屎,随处都是。

  连牛屎也都有。农民把牛从圭河对岸赶过来,过了桥就是公园路了。我们就是走这条路到十二仓气象站。我们从学校出发,如果是六月,校门口的一排凤凰树就会开满树艳红的花,地上有花瓣,我们光着脚踩在花瓣上,嘴上吱吱喳喳一眨眼就走到东门口,东门口通向五条路,最左边的那条就是公园路,路不宽,但安静,也干净,只是偶尔才会有牛屎。有一幢房子有点神秘,县文艺队经常在那里排练节目,有歌声传出,手风琴、二胡和笛子,它们交错传出,或者隐没在众声之中。我后来才知道,这房子最早的时候是教堂,后来拆掉了。

  梅花党的故事总是走到这里才开始讲,因为东门口车太多,交通复杂。过了东门口,到公园路了,公园路安静人少,也没有车,好了,女生们一声紧一声地催,她们说:孙老师,快讲呀,快点讲吧!孙向明便说:好,讲。大家屏息凝神,紧盯着他的嘴。这嘴却闭着。大家又催说,讲呀讲呀,再不讲就造反了啊!孙向明这才问:上次讲到哪里了?马上有人答道:讲到王光美的旗袍上有一朵梅花。

  王光美的旗袍上有一朵梅花,这样的情景太让人心往神驰了!多么奇异!又是多么神秘!带着遥远而高贵的气息,降落在南流镇平凡的日子里。王光美,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夫人,已经被批倒批臭了,在漫画里其丑无比,又丑又妖,是全国最妖的一个形象,一个妖精,正因为其妖,像一朵有毒的花,我心里隐隐的有点喜欢她。在我看来,有一个妖精,政治漫画才变得不那么枯燥了。大家都知道她是美蒋特务,但她身上的旗袍有一朵梅花,真丝的旗袍,高洁的梅花,跟一个巨大的秘密有关,我们沉迷其中。
王光美、郭德洁,梅花。

  郭德洁是谁?有人问。

  你们连郭德洁都不知道吗?孙向明很吃惊,他看看我和雷红,我们是医院子弟,又看看吕觉悟,她爸爸是水利局干部,他又看张英敏和丁服,还有姚红果,她们脸上也是茫然。姚红果家在县委会大院,她爸爸是教育局副局长,她说:谁知道郭德洁啊,她又不是郭凤莲。

  那你们知道李宗仁吧?孙问。一时也无人应对。孙正要说话,我和吕觉悟几乎同时说,我知道李宗仁。我们是在同一个地方听同一个人说的。小学我们两人同班,有一个女生被取了外号叫孙中山,女生说孙中山就孙中山,孙中山是好人,却有个男生说孙中山是坏人,女生不服,当即问班主任,班主任被问住了,她说,我下次再回答你们吧。女生抢白老师,说:毛主席还跟孙中山握过手呢!老师也不含糊,说:李宗仁也跟毛主席握过手,还上过天安门呢!说过她就开始上课了,上的是毛主席语录,“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我们隐约觉得,孙中山可能是好人,李宗仁可能是坏人。

  李宗仁是干什么的?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有人踩到屎,那一定是邱丽香,如果有人扎了刺,也一定是邱丽香。邱丽香是一个大倒霉蛋么?是。她是一个容易被人捉弄的人么?

  这是我和吕觉悟、雷红三个人的结论。

  她踩到屎,我们不心疼她;她扎了刺在脚上,我们也不心疼她。我们每次去孙向明宿舍总是碰到她,她就是我们的敌人。她有点胖,她爸爸在猪仓当会计,经常要给收购的生猪过磅,小学的时候一放学她就到猪仓去,身上有一股永远洗不掉的猪屎味,于是,她的外号就叫猪仓。

  再也没有一个女孩子的外号比这更难听的了!猪仓,猪的仓库。她还被叫过原子弹,还被叫过冲击波。冲击波这个外号还有点形象呢,不知是谁先叫出来的。邱丽香的乳房比一般女孩发育得大,她跑步和走路,前面两团扑腾得厉害,她坐下来,前面则鼓鼓的让人脸红。她为什么会那么大呢,真难看,像个妇女!

  冲击波的外号不记得是谁取的了,我们年幼无知,以给同学取外号为乐。

  我们沿着东门口、公园路、水浸社、木器厂、石灰街、火烧桥、搬运社一直走到大兴街,大兴街上最著名的房子是俞家舍,那是一个大宅院,四进、有楼、回廊,有奇异的带圆柱的隔断,拱门和带花纹的台阶。二00五年夏天,母亲告诉我,俞家舍就是我的出生地。

  但三十年前我并不知道这个。我紧跟在孙向明的右侧,我的旁边是吕觉悟,我的前面是雷红。梅花,梅花暗道,旗袍上的梅花,王光美、郭德洁,它们交织在一起,成为一幅神秘的织锦,织锦在我们的头顶飘,五迷六道,走到哪里谁又知道呢!我们走过了俞家舍,走过了大兴街,但我们浑然不觉。只觉得刚刚出了校门不久,猛一抬头,怎么就到了十二仓,这么快!我们不想这么快。到了十二仓,再走一段土路就到气象站了,就得劳动,就得散开。

  谁能舍得呢,我们的梅花党。

  我愿意成为梅花党的一员,或者,侦破梅花党的一员,敌我双方我都愿意成为。我最愿意当王光美!万众侧目,在遥远的北京,化身为无数个妖精,旗袍飘飘,花环缭绕,隐蔽的梅花,像星星一样。当郭德洁也不错,郭长得什么样?她很漂亮吗?从海外归来,海外就是天外,让人无从想象。还是当王光美吧。当王光美!

  多么反动!多么不可告人!

  又是多么奇怪。小学的时候,女孩子之间吵架,最狠的一句骂人话就是:你是王光美!这意味着美蒋特务、永远跟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连在一起,永世不得翻身,还要再踏上一只脚。但是时过境迁,革命时代已经到了末尾,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打倒王光美了,她消失已久,不知去向。忽然,孙向明的梅花党把她带来了,她出现在一朵梅花中,成为我的秘密
 怀有同样秘密的还有其他人么?那些生涩的女生,豆蔻年华,却像绿豆中的铁豆,煮多久都煮不开,白白受党教育多年,是非不分,脑袋里是一锅糨糊。

  我们是爱王光美,还是爱孙向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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