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酉年夏，余负笈北邮，寓居柿园。功课余暇，百无聊赖。仲夏星夜，掌灯读书，大凡《蜀山》《射雕》奇卷。流萤偃月，烛影摇红，每多“江湖”“武林”侠怀。于是乎不觉视通万里，思接千载，遂构巨篇；挑灯观剑，奋笔疾书，终成鸿裁。溯想金庸先生“娱人娱己”之论，是故大抵描摹人性，因而命之曰《落雁雕龙赋》。

落雁雕龙赋(1)
落雁雕龙赋并序

已酉年夏，余负笈北邮，寓居柿园。功课余暇，百无聊赖。仲夏星夜，掌灯读书，大凡《蜀山》《射雕》奇卷。流萤偃月，烛影摇红，每多“江湖”“武林”侠怀。于是乎不觉视通万里，思接千载，遂构巨篇；挑灯观剑，奋笔疾书，终成鸿裁。溯想金庸先生“娱人娱己”之论，是故大抵描摹人性，因而命之曰《落雁雕龙赋》。

“落雁”典据史乘，近类“弯弓射雕”之誉，常常以来形容武技超群，故喻武士；“雕龙”经引汗青，迩似“神笔生花”之赞，往往则去刻画文术绝伦，因比文人。思想中国古代社会侠士，则可以文；则可以武；复可以文武双全，落雁雕龙；亦可以文武不通，落鸟雕虫。嘻！聊发千里一笑。

至于“赋”者，结言扌豆韵，铺采攡文，体物写志之文体。受命于《诗经》，拓宇乎《楚辞》，而兼“风骚”之长；兴起于秦世，盛行乎汉代，则交“水火”之德，故而蔚成大观。此即《落雁雕龙赋》之意也。赋曰：

鹏徙南岳，绝云气，负青天，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鲲翔北溟，凌崇阿，超沧海，壁立五千仞，遗响十万仞。

试问天下，恶乎定？定于一。

飞狐白裘，集群腋兮取众白；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龙吟虎啸，秋毫弹指撼泰山；英雄美人，一笑倾城醉千爵。微步凌波行。

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狭路尘逢，血影夺镝争锋。贪嗔王孙，难解名缰；糊涂公子，易萦利锁。奇谋密计兮争由人算？

白龙鱼服，丹凤鸟衣，侠骨仁心。

奈何秦王豺声，蜂准长目，鸷鸟膺兮虎狼心。成王败寇刹那事，功名利禄长久计。龙战于野。

斗转星移。吕氏春秋。谈笑却秦军，挥泪诀红颜。雄关漫道兮骋流星，天梯绝峰兮饮烈酒。金墉按剑，睥睨于武林；羽蝶拈花，笑傲乎江湖。观星古台，风起云涌，璇玑玉衡，甘石星经。身居江湖之上，心忧魏阙之下。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教金天铩羽，铁臂神拳，掌劈华山；令祝融举火，神出鬼没，步平青云。燎苍穹兮燔熊掌，浣碧血兮洗鱼肠。

白露横江，碧波流光，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苍茫。

老魔小丑，染指插足，落英箫影豸毒凝；巨狡大猾，错掌置踵，飞叶眉黛墓寒侵。问鼎鏖兵，降龙孤掌悲难鸣；逐鹿荡寇，通臂神拳笑易惊。纵横盐铁，挥洒燕赵，虎狼尽冠缨。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翼生轻举；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登仙。拨弦激音，引吭高歌，声骤紧兮飘疾雨；输赢成败，死活存亡，局倏变兮幻浮生。藐十万雄兵，毒手催蛊，神指画戟；燮阴阳紫芝，腾足高蹈，重剑御风。

王图霸业，敝屣富贵，粪土荣华。

高山流水，碎石泰山，扬尘江海。

凭谁辈问得？淄衣青衫，夸武功天下第一；倩何人换取？红巾翠袖，揾英雄六合寂泪。落魄江湖载酒游；逍遥大漠仗剑行。同单于，跃马翰海，射雕天山。

浅斟低唱，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姑射仙子，冰肌雪骨，素手抽针冷，妖容舞袖寒。巍巍昆仑，路漫漫兮道修远；峨峨长桑，友脉脉兮侣幽香。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去兮不复返。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百花而长终。紫郢青索兮参玄相，焚书坑儒兮营阿房，销锋屠侠兮号始皇。邹峄刻石，渐离击筑；泰岳摩崖，春秋弹筝。驾一叶之扁舟，射连弩之海鱼；寄你我与天地，搏沧海之一粟。

英雄既殁，豪杰已逝，念江湖余生，侠影安在？

第一回鹏徙南岳 绝云气 负青天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此诗名唤《侠客行》。作诗之人乃是盛唐年间的一位鼎鼎有名的大诗人，姓李，名白，字太白，别号青莲居士，人称谪仙。李白的这一首诗单道战国末年，魏国大梁城内的两名侠士侯嬴与朱亥。侯嬴乃是大梁夷门门吏，职卑位贱；朱亥则为宰坊屠夫，鼓刀贩肉；当年两人韬光隐晦, 骈居大梁，隐姓埋名，默默无闻，毫不惊人，然而赵国都城邯郸一围，信陵君窃符救赵，侯朱二人却是功不可没，名标青史，流芳后世。故而李白称之为“千秋二壮士”，而侯朱二人却也可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了。

话说黄河河水自古从西向东日日夜夜奔流不息，临岸但见黄涛滚滚，浊浪层层，水击三千里，当真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时维秦庄襄王三年甲寅四月，此时距离东周王城的陷落已有整整九年。序当仲春，魏国河内（即是现在河南省郑州市地区）黄河两岸的山间里，百草丛生，千花簇开，更兼蜂蝶群戏，景色饶是可爱。

落雁雕龙赋(2)
正值艳阳高照，花季绚烂之时，却见一名簪花少女，身贯轻铠，腰悬长剑，单人匹马在山间里踽踽独行。那马毛色纯白，镶以银鞍，络以金脑，装饰颇为名贵。

可是不知为何缘故，这名少女却低头蹙眉，略带忧郁神色，索性撒开缰绳，信马由缰，徐徐缓行丈许，行出山坳，来到黄河河边。

这里黄河水势凶猛，声音隆隆作响。那匹骏马畏惧水势，止临河岸，驻蹄啮草，不再前行。那名少女却跟着仰天长叹，似有无限苦闷抑郁在心，不得发泄。

那名少女驻马黄河之滨，凝眸遥望，黄河河水远远东去，心有所感，不禁低眉唱道：“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唱得原是一首思念情郎的幽怨古歌《汉广》中的歌词。女子唱毕，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怨道：“彼狡童兮，不与我好！”

这名少女立马挥鞭，放眼远望：这黄河岸边树立一座刻着祭祀龙马河图和河伯冯夷的镇河石碑，石碑之上记载着当年伏羲氏王天下之时，曾有龙马跃河而出，身负河图的神异故事，以及黄河两岸黎民求祈河伯冯夷消弭水患的祷词。

那名女子坐在马上看了半晌，心中忖道：“原来常听爷爷给我讲龙马河图与河伯冯夷的故事，也不知这人世间是否真的有这等神异？目下秦人恃强凌弱，横行六国，屠戮臣民，河伯冯夷若是果真如这祷词上所写的保民安人，那么六国的臣民也就可以免受秦人奴掠了。”女子想着，不由举目前望。

镇河石碑的不远之处是一座临河高崖，崖石前凸，吐向河中。那里河床高度陡然下降，落差急剧加大，浊黄河水宛如从天倾下，怒激崖岸，飞琼渐玉，河烟弥漫四布，水声震耳欲聋，气势更为雄浑。

那名女子看的心驰神往，揽缰控辔，纵马跃前，情不自禁翻身下马，提一口气，手攀凸石，足踩凹岩，猱身跃上，纵到高崖崖边，凭身断岸千尺，极目远骋眺望。

高崖之上罡风猛烈，呼啸作响，斩腰卷腿，异于寻常。烈风狂飙之中，那名女子却能含气凝立，披风当襟，轻铠衣带飘扬，秀额刘海翻飞，眉目之间，蹙颦含怨，便宛如是一株凌波傲浪的水仙，隔着黄河弥漫的水雾烟帘望去，显得越发朦胧美丽，越发秀色可餐。

黄河奔腾咆哮，向东涌征，最终势将注入大海，汇朝渤宗。

当此雄景，那名女子也不由想起祖父平日所讲《庄子 秋水篇》中的河伯冯夷和北海神若的故事，故事里面，河伯冯夷矜夸自大，北海神若却以天地为刍狗稗米，心胸广大，虚怀若谷，令人好生佩服，回想自己此刻却为一点儿芝麻蒜皮的小事忧愁烦闷，真是惭愧无地，脸颊羞红。

正欲抱膝坐下，观赏黄河高崖激水的壮观景象，那名女子忽然听到东边山谷中虚率率一声清拔激越的破空厉响，只见一支雕翎号箭激飞冲天，扑得一声射入一头正在天际翱翔的大雁项中，箭鸣之声好如一把锋利断石的宝剑“铛”的一声刺破轰轰隆隆黄河水声，鸣响天际，声势隆然。那头大雁数声悲鸣，在天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扑翅拍翼，盘旋落入东边山谷之中。

此举端的是惊天动地，寒草栗木，那名女子腾的站直身来，脸色铁青，神色紧张，心中忖道：“这是秦军通知斥兵都尉的雕翎号箭！箭势去的如此悍疾，放箭之人的功力可见一斑，委实深不可测。莫非是他？”

所谓斥兵是秦军的一个军种，专司侦查斥侯敌军军情，职司相当于今日部队之中的侦察兵，其军最高统率者为斥兵都尉。

那名女子不敢怠慢，右手一扬，长鞭震响，倏地卷住一处高崖断石，身子腾跃，施展轻功，飘然从高崖之上纵落，跨在白马银鞍上面，鞭舌吞吐，早已咽入手中，挥鞭策马，便向着东边山谷疾驰而去。

甫进谷口，那名女子遥遥便见那头中箭大雁躺在谷中乱石之上，鲜血沥地，秀眉一拧，纵马驰近，长鞭振展，鞭梢裹住大雁雁身，将那头大雁卷起，接在手中。那大雁个头奇大，入手沉重，中箭极深，那名女子只好将其抱在怀里，伸手用力拔去那枝雕翎号箭，然后把大雁抛在一边，擎箭在手，细细观看：只见白杨箭杆之上赫然刻着一个“蒙”字黑体篆书。那名女子看罢，秀眉倒竖，神色大异，双手拗断箭杆，咬牙切齿怒道：“果然是他！”拍马便向谷中骤驰。

转过峰坪，马蹄刚刚踏入谷中，那名女子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狠狠吃了一惊，急忙收缰引辔，欲止坐骑。不料势激力迫，骏马突然人立而起。那名女子却也身怀武功，应变颇速，左手按住银鞍，用力一撑，身子微微升起寸许，便化去坐骑腾冲力道，复又安然落坐马上。但见谷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阴风惨厉，犹若鬼市，单是断手残足便到处皆是，惨不忍睹，更兼四下里一股股血腥尸臭味道，弥漫其间，令人欲呕！

那名女子伸手遮鼻，以避腥臭，践马谷中，细细查看，只见尸体皆着布衣，粗服短褐，俨然魏国平民百姓，却不知为何被杀，而且所有尸体的头颅都一概被人割去，不翼而飞，莫知去向。

正在沉吟之间，女子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道：“这位姑娘胆子却是不小，你一人在此乱尸谷中，难道不怕么？虎狼强秦与关东魏国正屯兵于此，夹河对峙已有四月有馀。双方调兵遣将，集结重兵，分明是要决一死战!姑娘为何还不躲避?须知兵燹过后，玉石俱焚，及彼之季，悔之晚矣!”

落雁雕龙赋(3)
那名女子正自冥思猜疑，闻听此言蓦的被唬了一跳，心中忐忑，回首吼道：“关你何事?”语气态度极是蛮横无理。她回首才见原来身后说话之人乃是一名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儒士。三旬上下，头缠墨色帻巾，身披白色长袍，腰系丝带，足踏方履，面如冠玉，唇若施朱，更为奇特的是这名儒士的右手托握一支如椽巨笔，定睛细看，笔管竟是纯铁铸就。

那名女子冥思之时被他聒噪，心里本就不快；再兼这名儒士手中铁笔巨异，更惹女子猜疑，于是乘着那名儒士欣然走来，不及防备，举手扬鞭，皮鞭径直朝向那名儒士玉面甩打过去，力道甚劲。岂知那名儒士倏然一晃，迈步向前，便即闪了过去，身手敏捷，超乎寻常。

儒士忖道：“这名女子如此蛮横霸道，一言不合，便是扬鞭抽打，看来非得好好教训一番不可!”于是那名儒士乘着女子手中皮鞭劲力已泄，迅如闪电，伸出两指在皮鞭鞭梢轻轻一压。只听那名女子突然“哎哟”一声，顿觉一股强劲内力荡鞭传回，急忙撒手脱鞭，险些栽下马来，持鞭右手虎口隐隐生痛。

女子怒气更盛，飞身下马，拔剑在手，出言喝道：“何方狂生!这般无礼！看招!”说着屦及剑及，长剑已然挑向那名儒士要害。儒士只觉长剑御风，来势迅朗，定睛觑看，暗暗赞道：“好一招‘林下风气’!”当即伏肩倚腰，虚身闪过。不料那名女子右腕回圈，长剑倒挺，自下而上疾挑朝天，一招“弄风嘲月”瞬息间又是夹风扑面斩至。儒士急忙双足钉地，吐胸卷背，昂头后仰，正是一招“铁板桥”，身形宛若虹桥拱架，避开女子凌厉剑锋。那名女子眼见两剑未中，突发狠招，一招“凤凰来仪”劈中直刺儒士心窝，剑势激越，风行草偃，这招却是她下了十年苦功钻心练就的得意杀手，无往而不利。岂料那名儒士却嘿嘿冷笑，丝毫不以为然，铁笔挺架，荡开偏锋，随即出手发招，硬是空手拿去女子长剑，转手抛下，斜插地上，长剑兀自吟吟作响，晃动不已。

那名女子长剑被夺，尚还兀自不肯服输，双手化掌，运力向着儒士双肩拍去，劲风凌厉，令人生畏。那名儒士微微侧身，稍稍反手，便将那名女子骈手擒住，微笑问道：“姑娘可是姓侯名朝?”那名女子使劲挣扎，可是儒士左手却浑如铁铸一般牢牢箍住女子手腕，令她丝毫动弹不得。女子眼见挣扎无益，便就昂头朗声说道：“姑娘姓甚名谁关你何事!”儒士闻言，朗声大笑：“不想世间还有姑娘如此心高气傲蛮横无理的人!姑娘倒底是不是姓侯名朝?”那名女子将头一扭，狠狠说道：“我偏是不说!你又待怎的?你身为孔子门生，儒家弟子，岂不闻亚圣孟子有曰‘男女授受不亲’之礼？竟而这般飞扬跋扈，捉手把臂，成何体统？姑娘我今日龙逢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大不了便是一死!快动手吧！”

那名女子本来正自伤心失意之时，此刻失手被擒，顿时万念俱灰，双目一闭，正要引颈就戮，哪里肯去服输？那名儒士忽被女子说中忌讳非礼之事，不由玉面潮红，突然松手放开女子，如遭电击，涩声笑道：“好小丫头，真有乃公遗风!”

那名女子突然被放，正要出手偷袭，听见儒士之言，立即罢手，“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识得我爷爷?”这次那名儒士却一改适才风雅，故作蛮横哼道：“嘿嘿，在下识不识得，又关姑娘何事?姑娘既然不肯说出名姓，在下又何必告诉于你。”

眼见儒士将要以治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下那名女子冷笑哼道：“你不说也罢，稀罕么？姑娘可没有心情听你废话!狂生适才无礼，姑娘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快快将我短剑奉还!我要回家，否则休怪姑娘掌下无情!”那名女子认定这谷中无头乱尸死案必与儒士有关，而适才一番对敌，却自知不是儒士对手，故而急于回去，邀请高人，再来与他计较算账。

儒士暗暗发笑：“不想世间竟有一个性格如此乖张的女子，不仅脾气刁蛮，行事任性，而且一股蛮劲不肯服输，不是别人对手，还对别人呼来喝去，浑无丝毫规矩!今日倒要看看你如何掌下无情。”不过这名女子虽然性格刁蛮任性，可是天性纯真无邪，那名儒士倒是有些打从心眼里儿喜欢她了。儒士当下将自己的如椽铁笔插在腰间，俯身拾起那名姑娘的长剑道：“你说还你我便还你，在下颜面何存?我偏是不还!你又待怎的?若是在下这虾犬被姑娘这龙虎所擒，大不了也是一死!又何足惧?”

女子闻言，登时又怒，发言讥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一旦被我擒住，嘿嘿，及彼之季，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儒士听女子引用自已适才规劝她的箴言，当即摇头笑道：“关你何事!”待见儒士连拾牙慧，言辞大占便宜，那名女子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破口骂道：“拾人牙慧，好不要脸!”

说话之时，那名儒士已然提起长剑，斜插背后，微微运气，发足飞奔，回头顾道：“姑娘，适才比武较技，在下未能尽兴，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你我一较脚力如何?”言毕，径直转过头去，施展轻功，疾若流星而去。女子急忙弯腰，伸手操起皮鞭，飞身腾足上马，挥鞭叫道：“姑娘怕你?”

说着二人在谷中一前一后竞逐，身旁草木碧影如飞倒退，耳畔山谷风声如啸呼作。儒士在前徒步飞奔，女子在后策马追赶。可是说也奇怪，那名女子拼命纵马追逐，眼看便要追及，却又突然远离，后来两人不远不近，始终相隔数丈遥远。奔出舍许，到达山谷外面，女子骏马坐骑，已然挥汗如雨，气喘如牛，力不能支。那名女子眼见乘马渐渐落后，当即深深提了口气，纵身腾跃，弃马而起，忽然施展开一套奇特轻功，双足交错，健步如飞，宛如足不点地，凌空而行，脚畔碧影云生，如火似风。那名儒士回首瞻顾，高声赞道：“好俊的轻身功夫，莫非‘青云萍步’!”不入顿饭的功夫，女子奔逸绝尘，已然追及儒士。只是那名女子对于“青云萍步”这门轻功似乎还是远远不能驾轻就熟，但见她飞身向前，却与儒士擦肩错过，遥遥领先，怎么也无法驻足停下。情急之际，儒士陡然止步，深提口气，运起内力，“嘿”的一声双掌推出，突地曲肘后收。那名女子忽觉身后有股强大力道猛烈地吸引着自己，于是奔速渐渐减缓，云朵碧影也渐渐暗淡褪却，消于无形，最后终于霎然停住。女子由于惯性，立足不稳，向后猛地仰倒，摔地着实不轻。原来那名儒士眼见女子身形太快，无法收步，便运起内力引她停足，不想那名女子争胜好强，用力过猛，速度过快，疾止之下，反倒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落雁雕龙赋(4)
儒士心中十分抱愧。那名女子追赶儒士实是因为故剑情深，非要逐回不可。儒士眼见女子重摔，心中不忍，转念一想，又好权作教训，可是又觉得教训已足，便抬脚迈步来到女子身边。那名女子挣扎坐起，乘其不备，突发一掌，朝向儒士胸口拍去。哪知儒士招式更快，左手单出，后发先至，和那名女子对拆数招，便卸去女子掌力，凛然说道：“你这丫头忒也好胜!”

那名女子反倒几分得意，扬眉说道：“适才比量脚力，你可服是不服?”儒士舒额朗笑，帻巾飞扬，儒袍翻飞，承道：“在下总算服你啦!实话告诉你吧，在下和姑娘祖父侯老先生乃是故交。适才眼见姑娘使出的第一式剑招‘林下风气’，对于姑娘的身世已然猜透八分。‘林下风气’乃‘越女剑法’九式之中的首式。‘越女剑法’是春秋末年吴越争霸之时，越国深山老林中一位自号‘林下处女’的剑术高人所创，后来她亲自出山，教练越兵，才使越卒个个精锐，终于一举击败吴国，帮助越王洗雪前耻。而这套“越女剑法”也因此流传下来，传至今日，天下之间，除去姬七妹以外只恐无人会此剑法了。‘弄风嘲月’是第二式，‘凤凰来仪’是第九式。这套剑法虽是古朴，却在九式之中变化万千，包罗万象，实是一项难得至极的武学绝作，而你使得却有些凝滞不活，难据章法了。在下之所以不立刻点明于此，是因为在下想更进一步确定姑娘的身份。果然你长剑被夺之后，双手化掌，朝向我的肩头拍落。这招原是你祖父侯老先生名响江湖的绝学‘夷门神掌’中的‘推心置腹’。在下对于姑娘的身份更无怀疑。这招‘推心置腹’当年你祖父侯老先生使来，便在梁魏之间也从没遇过齐锋对手，厉害之处自是不言而喻，而你年纪轻轻，功力未济，自然使不出来你祖父侯老先生当年独当一面的凛凛威风。接着你我比量脚力之时，你在坐骑疲乏的时候又使出了马三哥立身武林的绝学‘青云萍步’。这套轻功原出东坛相夫墨教武学，出神入化，凌登绝顶，端的是一门轻身神功，天下轻功皆出其下，臣服逊色。在下就更加肯定姑娘必是侯老先生的孙女小朝!不过你‘青云萍步’的功夫尚不能收放自如，想是马三哥教导日浅，你还尚未练熟之故。”

那名儒士猜得不错，眼前这簪花少女正是魏国大梁城内“隐侠”侯嬴的嫡亲孙女小朝。

小朝蓦地站起身来，扑扑身上泥土，长睫翻起说道：“是便怎样?你又是何人?”儒士从腰间抽出铁笔在手，拈画一番，微微笑道：“嘿嘿，令公可否向你提到他有一位故交尚在齐都临淄稷下学宫求学，雅好儒术，写得一手孬字?”小朝眉开眼笑，突然喜道：“你是五叔叔!”那名儒士收回铁笔，含笑点首。

原来小朝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隐侠”侯嬴。侯嬴乃是大梁人氏，一生淡泊无为，官职仅仅做到大梁夷门门吏。可是魏国信陵公子心慕其贤，遇之颇厚。侯嬴亦是知恩图报，帮助信陵公子出谋划策，窃取虎符，解了赵都邯郸之围，使得信陵公子名震天下，其时时在周赧王五十八年，于今正好十年有余。此刻小朝已然嫁给信陵公子为妻，而侯嬴也已溘然离世。“隐侠”侯嬴与大梁宰坊屠夫朱亥，贩夫马速，儒生龙飞，医师杨未，刺客姬若五人互称师友，往来同游，谈学论武，堪称忘年莫逆，而且朱马龙杨姬五人也是深深钦佩侯嬴的见识胆略和人品武学，遂得共呼，“侯老先生”!侯嬴少侄市侩侯申也常常与五人往来大梁市中，对樽豪饮，旁若无人。久而久之，大梁之民便就习惯呼此七人为“大梁七异”，统因七人咸皆手段奇高，行事怪异所至。

小朝自幼便听祖父侯嬴谈论生平故交，曾闻“大梁七异”之中有一位叔叔，排行第五，素慕儒术，年纪轻轻便化功于刀笔之间，笔术端的是出神入化，在魏国无人能出其右。可惜那时他人已然不在大梁，去魏赴齐，拜师稷下，精研儒家经典去了。是以小朝与龙飞素未谋面，并不相识。

龙飞道：“半月之前，我接到你四叔叔的手书，书中言道：‘侯老先生已经自杀为信陵公子殉义……’”小朝听见龙飞说起已亡祖父，本来极差的心情斗然又掀起轩然大波，想起祖父生前和蔼可亲的音容笑貌，莹泪顺颊流下。龙飞自知失言，连忙温言安慰小朝道：“朝儿，你不要过于伤心难过，侯老先生之死，我等也不胜悲悼。可是侯老先生之死，于你于我却有深意。他老人家以死明志，激励我等追随信陵公子鞍前马后，建功立业，以效犬马，并把你托付于公子，好让我等好好照料。侯老先生于公于私，仁至义尽矣!”

小朝渐渐止住莹泪，一番哽咽，突然破涕为笑说道：“五叔叔，朝儿尚还以为你是那个杀人不留行，取头不眨眼的‘屠剑狂魔’的狐朋狗友呢！”龙飞听罢，笑得前仰后合，待及听到杀人不留行，取头不眨眼的“屠剑狂魔”四字之时，神色陡然大变，紧张惊疑问道：“‘屠剑狂魔’?那是谁啊？遮没说这荒谷乱尸都是他杀的了？他平白无故残忍屠戮我魏国臣民，杀了这些魏人也就罢了，却又为何辣手狠心地割去他们的首级，致令这些冤魂辜鬼尸骨不全，暴露于野？此举实在太也不近人情事理了！”

小朝花容郑重，咬牙切齿，“啪”地一声挥鞭打地，狠狠说道：“那还能有谁？五叔叔有所不知：此次秦军的带兵主将姓蒙名骜，据说原本是齐国武人，剑术超群，在齐国武林之中曾极负威名，于江湖之上也有个外号叫作‘中正剑’，二叔叔与三叔叔很是畏重蒙骜计谋武功，经常商议如何抵敌，因他平素喜作儒士装扮，所以朝儿待见五叔叔儒者衣冠，便误以为是了。适才东边山谷中的一声激越清拔的雕翎号箭，直上青天，径贯雁项，响音力遏黄河的滔滔水声。当时朝儿正在黄河岸边，临崖观水，听到之后，急忙纵马前往察看。大雁不但中箭很深，而且箭创恰在脖项正中，放箭手劲的功力和准头都着实惊世骇俗，现今魏国河内地方除了蒙骜之外，谁还能有如此本事？朝儿遂想这荒谷乱尸肯定是他的杰作，只是还不明白他一名堂堂大秦将军，割去这些尸首又有何用？蒙骜用心恁的歹毒，手段如此凶残，他不是‘屠剑狂魔’又是什么？” 小朝寻思片刻，灵机一动，忽想五叔叔龙飞久居齐都稷下求学问礼，对于齐国武林中的盛名人物必然有所耳闻，或许知之甚详也未可知。

落雁雕龙赋(5)
谁料龙飞剑眉紧蹙，神情凝重，低头思索，微声沉吟道：“‘中正剑’？仿佛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你四叔叔在手书里面已经提到蒙骜此人，我已大略知晓。只是你四叔叔信中言之不详，似乎也没怎么刻意将他视若强敌。适才那枝雕翎号箭的激声厉音我也耳闻，正因为此，我才循声前来山谷之中察看究竟，恰好遇见你也在此。”其时龙飞接到手书，收拾行囊，急从齐国徒步东来，沿河正行，忽闻一枝雕翎号箭的激越清拔之声自左手山谷之中唳响突起，声音委实惊听震耳，令人不由为之色变，心想身怀如此功夫必为武林高手，却又不知山谷之中发生何事，于是暂步缓足前来谷中察看。

龙飞沉思半晌，若有所悟，低声猜测道：“儒士装扮，剑术超群，外号‘中正剑’，又有甩手冷箭的落雁神技，莫非是齐国‘剑圣’云中夫子门生？可是云中夫子克己复礼，温良恭俭，儒雅绝代，为当世儒家大师；门下诸位弟子亦是仁义道德，或重德行，或任政事，或长言辞，或擅文学，据说都是贤良方正，博雅闻达的鸿儒巨子，绝对不会是滥杀无辜，取人首级的‘屠剑狂魔’。”

小朝闻听“剑圣”二字，蹙眉奇道：“‘剑圣’云中夫子？五叔叔，天下之间精通剑术的江湖武林人士多如牛毛，俯拾皆是，而且各有神通，名扬当世，这位儒家的云中老夫子为何如此狂妄，竟而号称自己为‘剑圣’，好不知羞！”说着伸出右手食指，连连刮羞美如朝霞的少女脸颊。

龙飞大大不以为然，未等小朝把话说完，连忙语怀崇敬，面带恭仰郑重说道：“朝儿，不可胡言乱语。那倒不是‘剑圣’云中夫子他老人家狂妄，而是江湖武林同道共承的事实。朝儿，你可听过‘天下五绝’‘指神’，‘剑圣’，‘掌雄’，‘毒霸’，‘拳钜子’五位武学大宗师的赫赫大名么？”

小朝凝眸望着龙飞，听他说话，轻轻摇了摇头。龙飞剑眉斜飞，正色说道：“当年会稷山天下英雄大会一战而决出‘天下五绝’，齐国‘剑圣’云中夫子他老人家剑术精妙，独步天下，本人又是博学多闻，超凡入圣的儒家大师，于是江湖武林同道便共送云中夫子他老人家‘剑圣’这个雅号大名，实是名实相符，流誉武林的盛事。这且不提，朝儿，咱们再回那边山谷中去看看那些无头尸首，说不定从他们身上的剑口锋痕可以猜出这个‘屠剑狂魔’蒙骜倒底是何门派，也好和你另外几位叔叔和阿姨商量破解蒙骜剑术武功的法子。”小朝咬住樱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同龙飞掉身回转。两人施展轻功，并肩疾行。龙飞心顾小朝，未使全力，生怕她单独落后。

往回约摸十里地方，小朝遥遥便见自己那匹白马坐骑翘足驻蹄长草丛间，俯首吃草，心中喜悦，微提口气，纵上前去，挽住缰绳，牵了回来。这匹白马坐骑原是她夫君魏国王孙信陵公子在她十八岁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赵国代郡雁门关守李牧从匈奴商贾手中重金购得，进献给赵国钜鹿公主的西域大宛诸多名马中的一匹神骏，十分驯良，能致千里，小朝很是喜爱，遂请赵国鼎鼎大名的“独臂铁匠”徐夫人精心为之打造一副银鞍金辔，常常乘骑，得意非常。此事虽已逝去六年有余，小朝仍是铭记于心，日思夜念，总能感觉到夫君信陵公子赠马伊人的丝丝爱意。此刻失而复得，小朝欣喜异常。

两人并肩引马边言边行，正自说话，忽然听见旁边有人高叫：“上造大人!这里有人!”未等两人缓过神来，跟着又听一名青年男子沉音坠嗓厉声令道：“无论军民，就地擒拿，押回成皋大营训话!”小朝龙飞蓦然回首，定睛一看，不觉大大吃了一惊，只见一队身裹黑甲，手操铜戈，发束斜髻，坐跨战马的秦军斥兵气势汹汹，正向他们走来。

为首秦将头戴鹖冠，腰束长剑，铁甲勾履，控辔骑于高头骏马之上，彪悍孔武，四下睥睨，好不威风!龙飞见势不妙，急忙转身对小朝说道：“朝儿，你快回营。五叔叔打发了这些秦兵随后便来。”话未说完，数十余员秦军斥兵已然扬鞭策马，分道扬镳，兵分两路，向着两人风驰电掣包抄过来，当下便将两人困在垓心。小朝二话不说，双掌翻飞，使起祖父绝学“夷门神掌”，狠狠朝向秦军斥兵拍去。

龙飞见她竟然白手对付数名手操长戈，坐跨骏马，孔武有力，骁勇善战的秦军斥兵，心中着实为她捏了把汗，怕她恃艺逞强，又突然想起小朝的长剑尚插在自己背后，一时疏忽，竟而忘记还她，玉面羞得赧红，于是身形疾矮，袍袖一卷，倏地拾起背后斜插那把长剑，向小朝掷去叫道：“朝儿，接剑！”小朝闻言，急忙挥开秦兵，反身凌空一旋，接剑在手，姿势潇洒之极，使得正是“越女剑法”的第四式“扬手接猱”。

龙飞则一面施展轻功，腾挪闪跃，避敌戈锋；一面袍袖翅展，掌从袖出，窥隙发招。他名列“大梁七异”之五，早年武功便已造诣非常，名扬梁魏，后来去魏赴齐，至齐都临淄稷下学宫问礼求学，其间闻鸡起舞，观日炼气，武功也没撂下丝毫，反而勤学苦练，得遇江湖武林高人指点精进甚速，大胜往昔。今日东来，发硎新试，龙飞放怀一战，长啸进击，甩袖挥掌将秦军斥兵打得个个人仰马翻，纷纷栽下马去。

可是那数十余员秦军斥兵俱皆关西大汉，而今又值立功之际，虽然坠马摔倒，仍是奋力跳起，人人贾勇直进，无不奋勇争先，以性命相搏，与之殊死剧战。龙飞尚在临淄稷下的时候，便素闻稷下祭酒，大夫，博士，老师等备述秦兵骁悍无匹，缘因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之后，施行军功爵位制度，军士一旦有功，便即加爵，因此秦人喜遇战事，沙场之上，踊跃奋勇，捷足争先，性命相抵，所以秦国兵力才能蒸蒸日上，雄于六国。龙飞虽然不惧些许秦兵，这厢小朝却已奈何不得，不过顿饭功夫，已然身落下风，迭遇凶险。

落雁雕龙赋(6)
龙飞见小朝遇险，不假思索当即飞身扑上，执笔在手，在秦兵与小朝之间穿梭游斗，点勾撇捺，施展一套雄劲笔功，恰如雕龙刻凤一般，只听笔风猎猎，袖展呼呼，翰锋到处，秦兵披靡。哪料秦兵个个血勇，中笔之后虽然痉挛奇痛，可是依然顽强立起，拿不得兵刃便徒手格斗，端的是英勇顽强，无法比拟。龙飞非但没能解围，反和小朝一起又被困在秦军斥兵的包围垓心!

龙飞边笔边思：“秦兵势重顽强，不可恋战，否则对我们大为不利，只有此功或许能够力助解围。”思毕，当即挥毫舞笔，扬眉吐气，使出自己在齐都临淄稷下学宫巧遇高人传授的武功绝学“春秋笔法”，点则点，勾则勾，笔则笔，削则削，秦兵中笔呻吟倒地，龙飞急忙扯住小朝之手，乘隙夺路便逃。这套“春秋笔法”乃是取自孔子作为《春秋》之时，笔则笔，削则削，微言大义，辞简意赅的意思，将孔子的春秋笔意化于笔术之中，借助武功施展出来。是以这门武功虽然简朴，确是狠辣迅捷，一笔直击要害。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适才一直骑马在旁观战，此刻眼见两人将要逃脱遁去，急忙大呼一声，弃马腾起，拔剑在手，高声喝道：“哪里走?留下命来!”说着挺剑飞刺龙飞后心，剑锋星驰，划掠空际，鼓动气流，“哧哧”发出清羽之音。龙飞虽然背对来剑，可是耳朵甚灵，听声辨位，宛如身后生目一般，急忙推开小朝，闪身避开。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丝毫不让，紧紧相逼刷刷刷刷又是四剑，“哧哧哧哧”复有四声清羽重音叠韵鸣响天际。龙飞左手扯住小朝，右手横锋立笔，左闪右避，躲过三招剑式，“铛”的一声斜笔侧锋，挡下最后一剑!羽音振颤，剑气鼓荡。“齐人!”龙飞大惊失色叫道，跟着又和那名秦军斥兵军官对拆几招，那名军官长剑每使一招，周围都有清羽激音鸣响。“公孙门下!”龙飞更是吃惊，心下暗暗疾叫不妙，剑眉陡得一挑，边拆边道：“阁下与‘剑圣’云中夫子如何称呼?”“剑圣”云中夫子复姓公孙，名讳上春下秋，其派剑术亦如儒家君子，章法严谨，气度丰伟，刚正不阿，浩然宏大。眼看这名秦军斥兵军官使得正是这儒家“剑圣”云中一派的嫡系剑术武功，龙飞心下暗自捉摸忖度：“区区一名秦军斥兵军官，便会使江湖云中剑术绝艺，委实令人心惊胆寒，莫非那荒谷无头乱尸的惨案果真是云中门下弟子所为？”。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闻言，住手停剑，峻声问道：“你等是何人?胆敢在此，可是魏军间细么?”那名军官突然如此一问，龙飞顿时哑口无言。他与小朝二人，一是信陵公子夫人，便是魏军主帅之妻；一是准备投奔信陵公子，就是即将成为魏军部将之人。那名秦军斥兵军官兜头如此一问，龙飞当真瞠目结舌。

恰在此时，原来那数十余员秦军斥兵挣扎呻吟，挺身站起，拄撑铜戈快步上来。那名军官横剑护住身前，伸手指定龙飞小朝二人，转头顾谓一名斥兵小校问道：“黑夫，你可见过他们？这一男一女跟你口中所说的那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专与我秦军作对的三髯剑客可有牵扯么？”龙飞在旁聆听，微微一怔，自言自语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三髯剑客?”

那名叫黑夫的秦军斥兵小校盯视两人半晌，怔怔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属下可就说不准了。那名三髯剑客身影既快，剑招又疾，当时属下也是只见周围三髯飘飞，青袍招展，一柄长剑如虹，众弟兄们的鲜血怒喷激射，纷纷抽搐倒毙，别的便什么都没有看见了，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几人，或许这一男一女也在其中也说不定。”龙飞暗忖：“怎么？听这名秦军斥兵小校的语气，难道前面荒谷中的无头乱尸是这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三髯剑客所为？看来我起先果真猜测错了，云中门下众徒群弟各个高行亮节，又怎么会作出这种禽兽一般的残忍血案?必是这名秦军斥兵小校口中所说的三髯剑客所为了。这人来路不明，嗜杀成性，心狠手辣，令人心寒，倒是不可不防。”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听罢小校的话，本来一脸严肃，此刻则微微绽露诡笑，点了点头不由分说道：“必定是你当时胆小怕死，不曾看清，我就不信这天下之间除了齐国‘剑圣’云中老夫子外，还能有谁比我父亲大人的湛卢剑快！这一男一女必是那名三髯剑客的帮凶助手了。”数十余员秦军斥兵杂然相应，纷纷起哄说道：“上造大人所言甚是，干脆将他二人拿下问罪，男人割下首级，上计军功；女人充作奴隶，奖给大伙乐上一乐！”秦军官兵自顾戏谑笑言，直把龙飞小朝两人气得咬牙切齿，愤恨填膺，恼怒塞胸，终是忌碍着那名军官的剑术精妙，武功高强，这才隐忍未发。

那名军官手捋髭须，哈哈作笑，一副得意非凡的姿态，转过凌厉的目光逼视两人，眼见龙飞小朝哑言激愤，疑心加重，“嘿”的一声低呼，当即抖展长剑，突下狠招，剑剑指向龙飞的要害部位。龙飞知是劲敌，急忙放开小朝，挥动笔锋，凝神应战。他见那名军官使的竟是云中一派的镇派绝学“紫筝七剑”，哪敢丝毫放松半分，当即毫不犹豫地使开“春秋笔法”，一招一式和那名军官悉心对拆。

“紫筝七剑”是号称天下第一的不败剑术，当年会稽山天下英雄大会上“剑圣”云中夫子公孙春秋恃之与天下英雄相斗，大败无数江湖武林的剑术高手名家，同“指神”，“掌雄”，“毒霸”三位武学大宗师分庭抗礼，独占一席，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世剑法，龙飞安身立命的武功绝学“春秋笔法”又怎么会是“紫筝七剑”的敌手？

落雁雕龙赋(7)
几个激战回合过后，龙飞庆幸地发觉那名军官似乎习剑尚浅，仅仅学会了儒家云中“紫筝七剑”之中威力最弱的“羽剑”，因此剑来剑去，始终是那“羽剑”的几式剑招，所以剑音才会仅仅发出清羽之声。可是“紫筝七剑”虽说并非是“剑圣”云中夫子亲手所创的剑术武功，却是春秋时期江湖武林中的一名剑术高人所创的武学绝艺，遵照音律乐理又分为“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七大剑路，这套剑法练到相当造诣之时，据说可以剑发筝音，筝生剑气，威力无匹，故而命名叫做“紫筝七剑”，端的十分厉害。那套“羽剑”虽然威力最弱，可是仍令龙飞不敢丝毫小觑轻敌，甚而起初尚能与其斗个平局，但是不及顿饭的工夫，龙飞已然招架不住那名军官凌厉锋锐张弛有度的“羽剑”剑招，数遇惊险了。

此时小朝眼见龙飞情势危急，急忙也提剑奔来，一声娇叱，绽开长剑，当下施展“越女剑法”，朵朵剑花，青光闪闪，与龙飞合力对战那名秦军斥兵军官。本来龙飞的“春秋笔法”追求简劲有力，一击致命；而“越女剑法”也是力求招式古朴，两求一致，合使起来却也威风凛凛，令人生畏，一时两人又与那名军官战成平局。

那名军官眼见对方新添援手，扭转战局，却也无丝毫畏惧，反而抖擞精神，挥转剑锋，越战越勇。

双方剧斗将近半个时辰，始终不分胜负。但是小朝必竟习武日浅，根基不牢，内功劲力的修为也远远不足，对于那名秦军斥兵军官凌厉有度的“羽剑”来说，时候一长，自然有些力不从心，难以招架，后来竟须龙飞屡屡回护，是以两人剑笔合璧的威力大减，反而捉襟见肘落在下风。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亦是久经沙场，贯历征战的狡猾老手，并不简单，觑势乘机向着小朝突下杀手，俱是“紫筝七剑”“羽剑”的绝式狠招，遵章依法一式一式使将出来。“紫筝七剑”奥义深遂，变招繁复，是以单单“羽剑”，那名军官剑走剑回使得数遍，龙飞依然未明破解求胜之法，反而便连仅余的招架挡御之功都越发显得颇为困难维持。

眼见小朝已经迭遇险境，危及生命，龙飞反而沉住心气，暗暗运功，突然横笔点出，一招“假道伐虢”，架笔拦在小朝身前，接着一边使出“曹沫劫齐”，一边回头顾道：“朝儿快逃!”那名秦军斥兵军官浓眉一蹙，也急忙横剑挑笔，沉声喝道：“间细休走!留下命来!”小朝急道：“龙叔叔不去，小朝断无独去之理!”小朝当下挺剑又欲攻上，龙飞闪身挥毫，一招“饮马黄河”，风风架开军官长剑，急声喝道：“傻丫头!你先走，龙叔叔自有脱身之法!”小朝深知“大梁七异”功夫卓绝，即使在三晋之间也少遇敌手，而今倏遇劲敌，虽不能胜，也不致死，自己在此不去，反而需要龙飞分心照看，当下把心一横，提剑便去牵马，回眸顾道：“龙叔叔且自小心，咱们待会儿相会!”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眼见小朝欲去，生怕她是魏军间细，窃有秦军军情，立即横剑，陡出杀招，一招“羽剑”之“姑洗剑”正正刺中龙飞左肩，剑气鼓荡，激起“姑洗”音律，鸣响四野。龙飞左肩中剑，血流如注，负痛缓招。那名军官乘势晃过龙飞，提剑追去。小朝听得“姑洗”音律激响，转头发觉龙飞中剑，当下放缓脚步，急忙回顾欲助，岂料那名秦军斥兵军官提剑追至。小朝无可奈何，只得施展“越女剑法”和那名军官斗剑，没拆几招，那名军官圈转长剑，一剑急急斜刺下去，四下里面清羽之音又响，不过却是“应钟”的旋律，正是“羽剑”之“应钟剑”，此剑刺中小朝右腿，小朝负痛跌倒，腿上鲜血已然染红裙甲。那名军官赶上半步，又乘势起剑，向着小朝刺去，正欲一剑封喉，将小朝擒下。

只听“当”的一声剧烈震响，那名军官的长剑突然硬生生的止在中途，再也前进不得半分，却是正正刺中急忙赶来相救的龙飞那根横护在胸的纯铁笔管之上，龙飞使得正是“春秋笔法”之中的“崤谷封尸”一招。那名军官催动内功，手掌加劲，用尽全力向前推送长剑，渐渐将其凌厉剑锋推至龙飞胸前，仅余几寸之地，眼看便要将龙飞穿胸而过，情势万分紧急。

龙飞右手紧紧握住铁笔，横护胸膺，左手急急化为单掌，使了“隐侠”侯嬴武功绝学“夷门神掌”中的一招“击掌盟誓”，按在笔管毫端，催动内功，与那名军官通过笔剑顽强相抗，比拼内力。顷刻之间，两人的额头脸上俱都淋淋渗出豆大的汗珠下来。那名军官手中长剑也被龙飞胸前铁笔一丝一丝的挡回自己肋下，持剑右臂渐渐曲肘弯下，局势大为逆转。虽说龙飞的武功绝学“春秋笔法”不及那名军官的云中剑术“紫筝七剑”精妙厉害，可是此刻两人一经比拼内力，那名军官的内功修为却已然显得远远不如龙飞那么深厚扎实。本来云中绝学“紫筝七剑”最是讲究“以气御剑”“剑发琴音”“琴生剑气”，故而修炼儒家内功正宗“浩然正气”正是发挥云中儒家武学的根本之道，若是那名军官的儒家内功“浩然正气”稍微深厚纯实一些，再兼以气御剑，使出云中武学“紫筝七剑”来，龙飞决计不是敌手，必然很快束手就擒，再难反抗。龙飞见势大喜，顾不得肩头创口迸裂，鲜血濡缕，双掌又再加劲猛地推出，“嘿”的一声，竟把那名军官按出三丈开外。其实若非龙飞肩头剑伤重创，内功劲力难以发挥十一，适才如果能够全力一击，必能将那名军官震伤，可惜天不假力，错失良机，龙飞一招过后，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落雁雕龙赋(8)
那名军官觑势不妙，沉气驻足，急忙抽剑斜挡，避过龙飞铁笔锋芒，更不搭话，挥剑又和龙飞对拆。兵法有言 “投之亡地而后存，置之死地而后生”，龙飞虽是有伤在身，可是此刻又转危急，施展起平生得意笔法却也是威风凛凛，那名军官一时倒也奈何他不得，而“紫筝七剑”终为云中绝学，龙飞也是丝毫不占上风，若想再乘机反败为胜，几乎难于登天。

小朝右腿小胫带伤，行走不便，早已被那数十余员秦军斥兵持戈包围。秦军斥兵一边谑笑调戏，一边左拦右截，进前挑衅，挥戈袭击，迫使小朝只得强忍伤痛，施展“越女剑法”，舞剑不停，护住周身。一来“越女剑法”本就是高明厉害的剑术武功，而应征入伍的这些秦军斥兵原来也不过是些寻常至极的关西秦人，那里习过武艺，所以有怎会是“越女剑法”的敌手；二来这数十余员秦军斥兵适才与龙飞交手的时候，全都伤在龙飞的绝学“春秋笔法”之下，个个穴道酸麻，人人血肉痉挛，尚未平复，带伤负痛，故而一时之间倒也难于进前，加害小朝。双方遂成僵持之局，不过处境形势亦着实令人担忧。

龙飞和那名秦军斥兵军官激战方酣，小朝忽闻东方平原有人弹剑踏歌而来：“剜圆以为方兮，常度未替；…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小朝手中长剑挥舞不停，却趁机翘首眺视，遥望一名居士远远走来，广袤平原之上，此人大步独行，一双脚步起落飞快，遥遥望去，气度极是不凡。小朝一时不知是敌是友，眼见这名居士徐徐走近，当下握紧剑柄，更加用心提防。

小朝熟视此人，但见他背负斗笠，身披一领缥缈青衫，手执长剑，弹铗而歌；颊旁胲下三缕长髯，随风摆动，飘然甩向脑后，双眉斜飞，目光炯炯有神，端的是仙风道骨，神采奕奕，气宇轩昂。小朝一时瞧得微微痴了，恍惚觉着这名三髯居士绝对不是世间之人，而是自海上仙岛或是水滨神府中而来得羽客真人，浑身上下遍得秋水灵秀之气，令人望之赏心悦目，憧憬如醉。

小朝尚未缓过神来，那数十余员秦军斥兵已然各个神色大变，面容失常，纷纷倒拖铜戈，急忙丢盔弃甲，向后蜂拥骤退，如逢杀人猛兽一般，口中不住哆哆嗦嗦的低嚎：“三髯剑客！三髯剑客！”小朝一时尚未明白过来，待见秦军斥兵人人惧色，不由心中大奇，回眸只见那名名叫黑夫的秦军斥兵小校竟然吓得瘫软如泥，几乎动弹不得，呵呵一笑，情不自禁得又向那名三髯居士望了一眼。那人步伐极快，在小朝面前几乎一晃而过，转瞬之间身形已在几丈开外，却也并非发足狂奔所至，想来轻功极是了得。

那名三髯居士闪过小朝，径去追逐那数十余员秦军斥兵。小朝呆呆望着那名三髯居士的青衫背影，蓦然抬首，悠悠问道：“请问先生是——”刚刚说到第五个“是”字，突然只见眼前一道白芒银光霎那闪过，划掠空际，急若电光石火，浑没半分声响，紧紧接着但觉一股疾风狂飙，扶摇席卷而至，直逼人面，迫令小朝半晌窒息，难受异常，便连双腿也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剑风逼得连连后退，刹不住脚。黄河水滨临岸高崖上的飓风疾旋，小朝尚且不怕，不想此刻竟被这股剑风逼得不住后退。睁眼看时，数十余员孔武彪悍的秦军斥兵大汉已然腮部扭曲，情容痛苦，抛戈丢弩，双手紧紧捂住颈项，欲声无语，纷纷倒下，成为一动不动不会说话的死尸。那名三髯居士已然取布拭过饮血长剑，倒插进入后背的一柄乌铜剑鞘之中，白色的剑绦柔柔低垂至地，已不晃动。万籁俱寂，仿佛一切未曾发生一般，那名三髯居士在小朝的仅仅五字低吟声中，已然一剑取下数十余人的身家性命，便连眼睫眉毛都不眨上一眨，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小朝目睹这般血腥场景，登时醒悟过来，失声叫道：“三髯剑客！”龙飞和那名军官闻声，急忙一同回过头来，齐齐惊诧。

那名三髯居士迈开大步径向龙飞和那名军官走去，边行边出口赞道：“端的是好一套笔法!”龙飞和那名军官两人正自诧异，忽然听见三髯居士居然夸赞自己笔法了得，当下边战边谦逊说道：“先生过奖了，实实难登大雅之堂。”龙飞侧目见他走近，不明此人究是善意还是恶意，肚下暗自猜想。那名三髯居士忽在两人不远之处突然驻足，斜目睥睨那名秦军斥兵军官，意带疑色，发声问道：“小子，你是何人?为何会使‘紫筝七剑’？”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正在与龙飞殊死相拼，心中想道此时若使对方陡然获得强援，必然于已大为不利，虽知此人目下正与秦军作对，却丝毫不敢怠慢，又见那名三髯居士长髯飘飘，气宇非凡，更加半分不敢托大，一改缄默之态，边战边道：“在下秦军斥兵都尉蒙武，位爵上造。”那名三髯居士闻言长笑：“上造？果然是个芝麻绿豆点的小小爵位。小子，你与秦国上卿蒙骜老贼如何称呼?”

蒙武心中一凛，悚然而惊，暗思：“莫非此人与我父亲大人有仇？这却棘手难办了，遮没我命要休于此地不成？”心思电转，转而扬声，发言激道：“先生太也无礼!家父与先生莫非有何过节么?先生即与家父有些过节，却也不能背后骂人，否则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蒙武心想此人必和父亲有些过节，不过此时此刻不宜树敌，当下激言，意思却也明白不过，你有过节仇怨，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去寻找我父报仇解怨，迁罪于我，与我动武非是英雄好汉所为。

落雁雕龙赋(9)
蒙武之父蒙骜，原本齐人，正是齐国“剑圣”云中夫子公孙春秋的入室高足，剑术武功俱臻化境。这套齐国云中一派的镇派剑术“紫筝七剑”也正是蒙武习自家父。

岂料那名三髯居士竟是嘿然冷笑道：“笑话！无论当面还是背后，老夫都称蒙骜叫做老贼！怎么？你不服气么？”蒙武被他一阵抢白，肃面赧红，一时竟是无话可说，心中却足足憋了一口气，忍怒不发。

那名三髯居士长眉倒竖，盛怒言道：“老夫看这老贼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小子！老夫平生最是讨厌旁人拿这‘紫筝七剑’欺压江湖后辈!”那三髯居士刚刚来到，尚且不知蒙武才能驽钝，父亲蒙骜所传云中绝学“紫筝七剑”仅仅学会了一套“羽剑”，而且那套“羽剑”也仅仅学了五六分相像，是以仅仅才和龙飞苦苦战为平局，若是知道，话语之中自然不会使用欺压二字了。他心中仍旧以为“紫筝七剑”乃是云中一派镇派绝学，威力无穷，若是蒙骜使用“羽剑”与龙飞相斗，龙飞恐怕早已死过千次万次了，而今蒙武恃技挟艺，杀死龙飞只怕也出不得三十招外!

三髯居士负手背后，默默在旁旁观半晌，只是连连摇头叹气，大大不以为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终于再也难以卒观，当下提气吐纳，移步换形，青衫碧影一闪，早已身格龙飞和蒙武之间，两人竟然都未看清这名三髯居士的身形步法，正在诧异，三髯居士突然施展手搏卞术“大小擒拿手”（中国战国秦汉时代称呼徒手搏击的武术叫做卞），徒手搏击，同时与二人对拆。只见那名三髯居士左右双袖骤然暴伸，一手化解蒙武的“紫筝羽剑”剑招，一手化解龙飞的“春秋笔法”笔式，出手发掌既快又准，而且拿捏到位，直如千手百臂同展齐施，教人防不胜防，端的是出神入化，令人瞠目结舌。那名三髯居士使开手搏卞术，大手大掌斧阔开合，青衫长袖幅展卷收，擒拿勾打，使得呼呼风作，而且招式变换奇特迅捷，无章无法，逍遥洒脱，淋漓尽致，往往料敌之先，制敌之机；又宛如巨浪滔天，沧海生潮一般波澜壮阔，气势雄浑。

十招过后，三髯居士眼见长剑刺来，微微一笑，闪身略侧，突然迅捷出手擒拿，一招“镜中摘花”拿捏住了蒙武小臂“曲池穴”。稍稍运力，蒙武负痛，陡然撒手，长剑径落。三髯居士拿手变掌，继而又使一招“排闼入户”轻轻拍中蒙武右肩，不过掌上却是不曾使半分力道。即便如此，蒙武仍是连连倒跌了几步趔趄，方才慌忙拿捏马步站好，胸口窒闷，难受异常。三髯居士一招得逞，收手极快，蓦地又使一招“海底捞月”向下抓去，早已拾拿落空长剑在手。这几式“大小擒拿手”发招之快，出击之准，当真是世所罕见，令人咋舌。与此同时，那名三髯居士右手挥洒不停，与龙飞的铁笔招式拆了片刻，也是乘隙而进，徒手作掌，以用相同的手法掌力，将龙飞拍得后趔数步。这番交战，那名三髯居士凭借一双赤手空拳竟然大胜两人!

那名三髯之士漫不经心地提剑在手，冲着蒙武，面色严峻，冷声说道：“你这小子!学得好剑!端好的一套剑法叫你使成这样!羞也不羞?!”说着擎剑睨视，正要挥剑演招，锐利目光蓦的飘落在蒙武的那柄青铜长剑之上，但见剑刃棱面用齐国金文铭刻镂画着一句诗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诗经》中《关雎》的启篇名句，字体中正端淑圆润丰骨，隐隐携带着卿卿我我的柔情蜜意。

那名三髯之士陡然沉默，似乎想起了一件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随即微微沉吟,涩声问道：“小子!你的母亲可叫薛姜?”那名三髯居士如此一问，蒙武，龙飞和小朝三人咸感惊异。蒙武抱拳一揖说道：“不瞒前辈，正是家慈。”

那名三髯居士闻听此言，登时一声长啸，声震四野，随着放声长笑，笑后长哭，尔后手拂蒙武那柄长剑，伸指弹铗作歌，幽幽唱道：“穆渺渺之无垠兮，莽茫茫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龙飞听此人适才一声长啸，肺腑欲裂，双耳刺痛，深知此人内力极深，是以长啸之时内力喷薄，振动自己内脏耳廓。

那名三髯居士豪歌唱罢，手腕微转，将剑悬于自己腰间，低声晦气说道：“小子，这柄长剑老夫留下了，你去罢!”这柄纹字长剑本是蒙武母亲薛姜在他成年冠礼之时送给他的成人礼物。秦国男子十七岁便算已经成年，需要阖家举行成年仪式冠礼，为其加冠佩剑，表示已经成年，可以为国征战沙场，成家建功立业了。是以对他意义极为深远重大，蒙武钟爱有加，今被这名三髯居士夺去，心中怒恨已极，可是忌惮三髯居士武功神技，蒙武哪敢半声支吾。

蒙武不解其意，又自知不是那名三髯居士敌手，只得依言，哪敢半分执拗不从，况且徒留再斗甚是无益，当下忍住夺剑之恨，恭揖一下说道：“既然前辈识得家慈家严，小子岂敢造次？不过还未请教前辈名号？小子好奏知家严家慈知晓。”那名三髯居士手捋长髯，傲然笑道：“老夫挥剑斩杀你斥兵都尉麾下几十余员秦军斥兵，而且还狠心夺取你赚领荣华富贵的数百军功，你心中必然忌恨老夫，欲请蒙骜老贼代你出首，是也不是？”蒙武果然被他说中心事，一时愧惭无地，脸色赧红，十分难堪。

三髯居士哈哈大笑，浑是不以为然大声说道：“那敢情好的紧哪！告诉蒙骜老贼，便说你的这柄长剑是他的阴魂不散的宿敌——易水中山伯有取去了！问他十年之约准备如何践履？告诉他老夫也绝计不会趁人之危的。”